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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现代美联展"哄动了成都。先后评论的文章有好些篇不管立论如何,但是成都的观众绝对不是于美术漠不关心的。而且主次更有些外国朋友的批评,使我们兴奋,也可见这次"现代美联展"在美术上的一种连动的意义。
读了十三日成都快报所载一位美国朋友的文章,我觉得除了对该作者的热忱令人感动而外,似乎有几句答复的必要。
首先就要解释这位美国朋友认为是个谜的为什么叫现代美展。很简单,"现代"就是非"古代",就是"今日"的。再说明白些,就是写"现在'的作品,以我们今日的一切来做题材,而并非绝对要在美术作风上标新立异。可是,这里要请这位作者注意,我们也正是要尽量地接受外来的影响,要摆脱我们旧有的传统作风,这种传统作风?quot;束缚"了我们至少有十个世纪了。
中国传统作风之优秀是不待言的,不仅中国人就是全人类也应该爱护的,但是这种传统在已经受了西方文明的影响的今日中国文化里,怕只有一天天走进博物馆,而再不会和今日的生活打成一片。这里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斩钉截铁地把中国过去的艺术作风和今日的中国艺术倾向切成两段,而否认艺术上传统的必然存在;可是我们得承认艺术作风的演变是跟着时代思潮时代的影响,工具与材料的分配,以及作家在某个时代的精神生活的不同,不断地在时期与时期,个人与个人间,转替蜕变,而其结果,是件不可预期的事。所以作者在他最后的进告我们现代艺人的一句话?quot;假如不想在三千年来未断绝的画艺中去发掘是太可惜了",确是最可宝贵的忠言。不过,假如发掘了一辈子,所作出来的画仅仅如作者所希望的走进画展会再不"疑置身于欧洲的美术展览会中了",那倒是太愚蠢了。
过去的作风会再统治现在的艺坛吗?西方艺术会变成中国艺术的准绳吗?都不会。所可能的或许会有一个新的面目,我们在期待着。中国艺术运动才短促的三十年,不断在找,不断在吸收,不断在试验。好像初生的孩提,他需要好的营养,合理的教育,优良的环境,可还是不知道他长大了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我们又何必斤斤计较地去追踪于唐宋,唐宋又何尝追踪于秦汉呢?艺术运动是横的而不是纵的,所以潮流的力量,无疑地要摧毁传统,可是外来的法国作风的影响竟造成了伟大的、被纳粹驱逐的Llebermann德国现代的光荣。
我们既大胆地打破传统作风的束缚,当然是列无顾忌于"传统的题材"复制了。尤其是我们的运动的中心,已经在前面说过,正想抛弃所谓"传统的题材"。中国美术假如像作者所说的有三千年的历史,我想这不止,那末'题材"也就千变万化,无穷无尽。为什么作者要特别指?quot;松枭"是"传统题材"呢?难道中国古人只取这种"题材"吗?即使我们容纳作者这种意见也说这类"题材"是中国"传统的题材",那也无非是中国艺术到了衰落期,到了中国艺术家已经失去勇气来正视人类的社会的时候,所追求的一点"癖好"。
往往一个外国人看中国美术,抱有一种成见,就是他们先把中国美术给以错误的定型,凡是不在假定的"定型"之内的就认为"非中国的"。犯这种毛病的连中国人怕还有很多。归根结底地说起来,要检讨,欣赏中国的艺术,可以不必像作者在他去看现代美展之前所怀着的"一个西方人的意见对中国艺术传统上究竟会有抵触吗?"的这种疑虑。因为东西方艺术的面目虽然不同,但气质相通。况且有时连面目都近似,只要能欣赏FraAngelico,就不怕不懂阎立本;一幅Durer的水彩风景会使人疑为唐人所作;假如我们看过高昌壁画或者敦煌莫高窟的北朝作风,我们就不会觉得西方表现派或野兽派的恐怖;这种类似的例子多的是,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界限究竟在哪里?
最后要请作者别担心中国艺术的传统是否会在我们手里断送,绝不会的。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不是中国新艺术的孕育的时代,正是在作风与内容上谋新出路的时代,正是要尽量吸收外来影响来创造自己,而这种接受外来影响来建立新生命新形式的观念因敦煌古壁画的启示而更确信。至于中国艺术的新形式会不会走向欧洲二十世纪妆叶的艺术倾向,完全脱离西方传统任个人主义的发展而各自趋于极端呢?也不会的,因为中国艺术的工作者已经觉悟,至少是金数人感觉到西方过去四十年的为艺术而艺术的极端是失败的。我们是避去"庸俗",但同时是怕人不懂。(吴作人)
选自1946年《上海时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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